十三亿分之一股东

李承鹏

有人问,你为什么要参选人大代表。

我说我知道一个村庄,自古以来有一道高耸入云的墙,没人知道墙那边是什么。曾经也有人试图绕过墙去看看,走了三天没到头,放弃了。有人走了一星期,饿死了。还有人走了三个月,再也没回来……大家一致认为那墙是战无不胜的,再不许提起这愚不可及的事,谁提就受惩罚。可我想说如果还撑一会儿,兴许会发现这道墙的秘密:我们怎么都走不出这道墙,其实是因为这墙被修成了一个很大的圈形,走来走去才出不去。当然我也无法证实这一点,但我愿意去趟一遍这道墙,哪怕最后发现祖国只是一道很大的圈墙,也会明白并非墙战无不胜,而是没换个思路看待墙。剩下的,就是考虑在墙上开一扇窗……无论墙那边是青青草原,还是无聊垃圾场。

我只是忍不住想去看看这道墙长成什么样。就是这样。

这并非全部。我还听有人说历经这数十年驯教,村里人其实已不太关心墙那边的事情,很多不合理的东西在这里都被默认了,大家容忍罪恶,沉默地成为不合理的一部份。可我觉得“沉默的大多数”这说法并不公平,沉默的大多数,因为你没俯下身去倾听。

前天走访了一些人家。80岁的赖老师开始很戒备,不断跟我强调感谢党和国家,要理解政府的难处,现在日子过得很不错了……弄得我自惭形秽,觉得跟来策反老人家似的。后来聊着就放松了,他忽然说,这个区的医疗设施太落后,老年人通常一个人在家,有点急病都不知怎么办,不如广州,打个电话医护车就来了。后来我了解,有的城市有“平安钟”的装置入户,按了铃可直通医院和120。我们这社区是可以借鉴的。但这得靠自己,不要去期望地方政府。他们真的很忙,那么多茅台还没喝干,那么多地还没卖出去。

还有家境好点的刘老师跟我讲了一个上户口的故事。他女儿嫁给一德国人,新生孩子很想入中国籍,以示不忘根。可有关部门同志说这里没有提前打报告申请,没有出生指标,你们还是入德国籍吧。老人说,我们想爱国啊,怎么爱国还要先打报告,计划生育还管到德国去吗。还有家庭说择校费太贵,好学校都是权贵子女,以后应当公示家庭背景。还有的说菜市场被房地产占了,老人买菜要走三里多路,国家的稳定首先是老人的稳定,每一个老人都牵动好几个选民……你看,他们是有见识的。

有人说中国人不配搞人大代表选举。我自以为精英时也爱说一句话:跪久了,就不知站着的好处。深觉说这句话时样子很帅很深刻。现在我有些明白,他们跪着,只是因为天花板太低,只得跪,何况我们其实也是跪着的,只不过跪姿装得较为高端。实际情况是,你都没让他尝到苹果的味道,他怎知苹果是好的。你只要给他一个苹果的希望,他就敢跟你憧憬苹果的芬芳。

前天晚上,楼下的申孃就认真地说:我住这儿十一年没见过选票,我要支持你,我要动员我的麻友都支持你。感谢老人家和其伟大麻友们,麻将是多么民主的一个游戏,虽必有人钻游戏规则漏洞,好歹总是一个大众对等的博弈,而不是少数人按计划的配额。我一些要好的朋友怀疑,现在环境下你们究竟能做到什么。至少,我们可以让大家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真的选票长成什么样子。我常听到身边人说自己是中国人,可你凭什么来证明自己是中国人。身份证证明不了你是中国人,只能证明某把菜刀属于你这个人,方便警方追查某个凶杀案线索。房产证也证明不了你是中国人,只证明你是花了世界上最贵的钱租了一间豆渣房的那个人。出生证,实际上你一出生便被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人事机构抛弃,接下来你得交高额的教育费医疗费油费,直到死去……死亡证,对不起,你只可以在地下住二十年,地上七十年你不能证明是这国的人,地下二十年,你也不是这国的魂。

选票才能证明你是真正的中国人。你人生第一次可填上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”的字样。其余时间,李刚来了你就是屁民,城管来了你就是刁民,三峡来了你是移民,鄱阳湖大草原来了,你不是渔民而是遗民,好在我国跟索马里不可同日而语,还谈不上是难民……我知道肯定还会有人一脸的谙熟世故:天真,这个国家的选票不过是个摆设。装天真不成熟,可装成熟是更大的天真。凯迪一位网友秒杀之,选票,你要真把它当摆设,它便成为摆设。

还有一些重要的疑问,比如参选后会不会因怕事变得沉默,会不会同流合污,是不是炒作,这个事我一直想请教:我在家看A片你说这是没落,我去写书你会说这是炒作,我用稿费买辆好车你说这是的瑟,我把稿费捐出来你说这是炒作,我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捐款,你火眼金睛地说这其实是更高明的炒作。我什么都不干只写文章,你说这是书生空谈误国,我一咬牙冲出来参选,可你还说这是炒作……哥,我既没绯闻也没私生子连红地毯都不敢走顶多揭过黑写过抗拆记,在你看来怎样都是炒作,莫非我全身上下长的不是器官而是炒作。您既然这么确定,就有义务教我一个不炒也不作的活法,免得我年过四十,岁月蹉跎。

所以就谈到文人知行合一,清高其实是最安全的活法,因为既没有体制外暴民的危险,又不会有被体制内同化的怀疑,总之是把墙头当赤兔骑,把笔头当青龙偃月刀舞,左右都是个战神。最近流行看民国史和辛亥史,大家都在力捧梁启超温和改革,批判义和团。可好玩就在这儿,怀古是可以的,粉梁是时髦的,但如果当下有人想模仿梁公在现行框架内跳舞,不过顺墙根趟一遍路,就会遇到上面所说的各种不堪局面。或者我们直接承认了:好吧,我们肯定会沉默+同流合污+炒作,你猜对了。

当然上面还是人们正常的评论甚至是善意提醒,是身处这个时代必做的功课,我受教了。昨天《圆球时报》有篇社论,大意是警惕有人利用独立参选身份,加剧不安情绪,与政府搞对抗。这种观点真的不好只用震撼来形容,必须加强版形容为震汗、震旱、震汉、震憾、震蛋,我大致看了这些参选人公开的提议,如果连菜市场、阳光校车、垃圾处理、停车位这些婆婆妈妈的提议都视为对抗,我就只好用过去评论足坛的名句奉献给你了:奴啊,你可以受宠若惊,但不可以宠若受精。

天下大事,油盐柴米,我要告诉圆球时报,其实真没那么多人想对抗,有些反骨的人只是为了更好的讨生活。你可以为祖国站班守岗,但千万不要假装断肠,你不要从早上起床放眼过去全是假想敌,晚上连做梦遗落到草原上也都是虎豹豺狼。你基因中充满着对抗,必须找人来砸才有活下去的勇气才能证明地心引力,如此你不该叫圆球时报,该叫铅球时报。

现实只能这样慢慢实现,所以想对另外三十多位参选人说:不管我们最终上了选票,还是选票上了我们,我们是热情而天真无知的公民,为所爱的祖国趟过一遍这道墙,这就是功劳。也许有人说这是不值一提的功劳,可这几十年来又有谁的功劳值得一提……写到这时,于建嵘正式公布他将作为仝宗锦、程萍以及我的参选顾问,其中把我称为“社会名人”,我觉得很不堪,微博里回了一句“别称我为名人,谁称谁全家都是名人,也别称我为作家,谁称谁全家都作家……”联想到最近三年麻烦记者朋友头疼的一个问题:李承鹏到底是什么身份。其实我一直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,深深觉得在墙下面丢失了自己,祖国啊,我的妈,我到底是谁。

这时我的妈进来,冷静地说:你是我儿子,这国家的股东,股权十三亿分之一。这是个帅妈。虽然网友都批我这股东只是一个散户,从未分过红利,还一直被套牢,可这一天我终于明白,也想告诉很多人,我们其实都是股东。

现在飞往北京,不管这天刮风下雨,太阳升起,我得说声早安,所有的十三亿分之一的股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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