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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03月28日

集中力是怎样练来的

Filed under: 思想 — L. @ 17:08

张五常

  前文《思想要有憩息的空间》提到:集中力可以练回来。几位同学跟着求教怎样训练集中力。本来不打算回应,后来一位说他上课时魂游四海,老师说的听不入耳,成绩不好。我于是认为要说说怎样训练集中力。自己当年上课也是魂游四海,成绩也是差得离奇。

  先给那位同学一点安慰吧。当年上课我魂游四海,可不是因为集中力不够,而是倒转过来:集中力太强!老师说的沉闷,或题材毫无新意,我的思想就集中于钓鱼、放风筝等玩意上,想着怎样改进这些玩意的技能。不能说我当年没有集中力,只是集中于学校之外的「学问」罢了。这种「集中」当然每试必败,被逐出校门罪有应得,对前途的发展可以很麻烦。但除了这些不幸,因为集中力强而魂游四海不一定是坏事。当年我在钓鱼、放风筝及不少其他孩子们的玩意上所向无敌,知道自己之能,到了近二十四岁把集中力转到学问那方面去,其效果与孩子时玩的差不多。

  这就带来先要说的两件事。其一是如果你对某些事项没有兴趣,集中力是无从培养的。问题是有天赋可以误导。兴趣往往要认真地尝试一段时日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。好比下象棋与打桥牌,我有点天赋,但没有兴趣。有点天赋但培养不起兴趣的事项,这里那里足以应酬一下就适可而止吧。

  第二件事:除非生计上有所需要,自己知道没有天赋的不要强求。当年在乒乓球与桌球这两项玩意上,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天赋不足。天赋不足不难知道。条件是要客观地衡量自己。一九五二年我教阿团打乒乓球,教了两天我知道他的天赋比我高出太多。三年后我对阿团说他是世界冠军的材料。

  学问是另一回事——完全是另一回事。也有两点。其一是学问千变万化,不同的各方面数之不尽,同学要尝试,不可能找不到自己有兴趣的。其二是要在学问上作出贡献,甚至作出重要的贡献,超凡的天赋是不需要的。以经济学为例,如果搞纯理论,天赋不足或不自量力地搞,以悲剧收场是惯例。然而,在学问上搞理论不是那么重要。另一方面,有实用性的理论不多,学之不难。一代大师如高斯,经济理论他知得少,只是对成本概念的掌握到家。高斯的主要本钱是集中力强,可以持久地在一个话题上拼搏。集中力与拼搏之能也算是天赋吧,虽然不是举世哗然的森穆逊那一种。高斯的持久集中与拼搏之能让他碰中大奖:调查音波频率他碰中了高斯定律!我认为一百年后的经济思想史,高斯的名字会盖过森穆逊。不断地尝试是一脚踏中的玄机,但要有持久的集中力,也要知道踏中的是否重要。后者是品味的取舍,是另一种天赋。没有兴趣不宜搞学问,品味尘下也不宜。

  缺乏兴趣是无从培养集中力的。同学们求学的兴趣不足,尝试不够是一个原因。更关键的原因是老师学问不足,或教得沉闷。在中、小学,老师的选择不多,学子要不是听天由命,就要靠自己选择有趣的读物,或多交有启发性的朋友。进了大学,选择老师的弹性加宽了。在大学选老师,不要选讲得好听的。要选有学问深度的老师。当然,有深度而又讲得好是两全其美,很有点苛求。我当年只管学问有深度的老师。

  当年在大学,走遍校园查询教授高士,同学之间的传言通常可靠。当然要找有头有脑的同学才问意见。千万不要管哪位教授打分是宽还是紧。入课室要早到,选坐前排,听课时要跟着教授的思路,要跟得很紧。如果因为要抄笔记而略为跟不上,不抄为妙。当年我不作笔记,只是带着一些纸张,胡乱地写些什么,好叫教授以为我记下他说的。其实我集中于听他说,集中于跟他想,抄笔记会扰乱这集中力。紧跟教授的思路是上课时训练集中力的重要法门。曾经提及,我重复又重复地旁听艾智仁的课,过了两年他说一句我往往猜中他下一句会说什么。不作笔记,集中地听,课后集中地想,想不通的找他集中地问。如此这般地练了三年,你道我学的是些什么?是需求定律。离开大学后我不断地把这定律应用到真实世界的现象去,六十五岁才动笔写《科学说需求》。

  没有兴趣不能集中,脑子疲倦也不宜。记着,思想是脑子的运动,而疲倦是不宜思想的。集中不要勉强。漫无目的,近于什么也不想的那种魂游,对集中可有大助。让脑子憩息对思想重要,对集中也重要。

  这就带来自己的经验之谈。顶级的集中力不可以招之使来,而是要等impulse的出现,即是要等有点激情的欲望,有点难以自制地要去想。这种「激情」不可以招之使来,但如果思想的憩息处理得好,不愁不会出现。习惯了,不招之也会来。更奇怪的是,好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,在半睡半醒中我会无端端地想到答案。可能因为集中地想而不达之后,脑子可没有忘记,在梦中给我提供答案。这是思想集中带来的意外收获。

  同学们要考一下自己的集中力吗?晚上坐在书桌前读书温习,把手表放在书桌上。如果你能练到过了三十分钟才知道手表的存在,你的集中力有小成。动不动过了两个小时才知道,你的集中力没有问题。

  一九六六年,我写好了《佃农理论》的第一长章,打字近四十页。老师艾智仁在该文稿写下评语,密密麻麻,没有放过一句。回家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细读艾师的评语,逐点消化,细想每点怎样处理,达到自己满意之境时,发觉十七个小时过去了。这是我不知时间过去的集中最长的一次。那时三十岁,体力胜于今天。今天是疲倦终止我的集中力,最长约三个小时。跟大自然斗法是斗不过的。

  不知道时间过去是衡量集中力最可靠的准则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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